夕阳的余辉收尽最后一丝光亮,几排平房的小学校园,透出了昏暗的油灯光。一张张自带的课桌上,排放着孩子们从家中带来的“鬼子灯”:一种用墨水瓶、浆糊瓶改造的自制煤油灯,在圆形的铁片上钻一个孔,一根棉芯浸在瓶中的煤油里,成了便携式的照明工具。灯光摇曳,黑烟飘飘,在教室上空汇聚。我们的读书声,便在光与烟中响起。我们的身影,映射在四周的墙壁,重重迭迭的显得失真。恍惚间,讲台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我们微笑。

             那土,那人,那场景… …


 


 


     曹老师要来东台!
     昨天姐姐便打电话,约晚上一起聚聚。父母亲也从乡下赶到城里。
     与前年来的时候比,曹老师清瘦了许多,身体也不如前次健朗。许是一下午车途疲顿的缘故,脸上还写着倦容。
     曹老师,是我们的小学老师,教过我们姐弟三人。说起年龄,曹老师竟也六十岁了。
 
     席间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过去的岁月。看着熟悉的面容,与这张面容相关的场景,一幕幕地在瞬间激活。不管岁月过去了多久,记忆,总是固执地跳过时间的跨度,在某一场景回放。
 
     锣鼓喧嚣的车站,歌声如潮的队伍,随着渐行渐远的路程,淡出耳鼓眼帘。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从六朝古都的金陵,来到黄海之滨的东台,头灶公社保丰大队的知青点,公路旁边一幢孤立的三间茅屋,成了日后栖息的地方。与大城市高楼林立景致不同的,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和路边并不粗壮的树木。瞬时的新鲜感很快过去,才来时对着麦田惊叫着“这么多韭菜呀”的兴奋,在农民善意的哄笑后,早已平息下去。“锄禾日当午”的艰辛,并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革命热情能够取代的。所幸,当时任大队支书的父亲对下放知青比较关照,让知识青年发挥出知识的长处。所有知青都在大队的小学找到了一份老师的职业。而我们,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们教育的对象。
 
     乡下的清苦生活,同住在一个知青点的,借着这样那样的理由,返回城里探亲。姐姐便成为曹老师常常邀去作伴的对象。曹老师教学很认真,对付学生有她自己独特的一套。孩子们既怕她又喜欢她。送完姐姐一届的小学毕业班,我成了曹老师的学生。

 

 


      四年级,公社各小学联考。学校如临大敌,老师加班加点。夕阳的余辉收尽最后一丝光亮,几排平房的小学校园,透出了昏暗的油灯光。一张张自带的课桌上,排放着孩子们从家中带来的“鬼子灯”:一种用墨水瓶、浆糊瓶改造的自制煤油灯,在圆形的铁片上钻一个孔,一根棉芯浸在瓶中的煤油里,成了便携式的照明工具。灯光摇曳,黑烟飘飘,在教室上空汇聚。我们的读书声,便在光与烟中响起。我们的身影,映射在四周的墙壁,重重迭迭的显得失真。恍惚间,讲台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我们微笑。
     “曹老师!曹老师回来了。”前排的孩子惊叫起来,读书声骤然停息,于是,大家一起惊叫起来。请假回南京的曹老师,在临考前终于回来了,大家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曹老师笑容满面,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读书吧。于是,教室里的读书声更响了,精神头更足了。这种特有的学习方式,以后知道了有个正式的名字,叫晚自习。
     会考的成绩出来了,我们班在公社名列前茅。关于唐僧师徒的评价,我的答案被阅卷老师作为范本传阅,这是校长与父亲谈话时得知的。
 
     “曹老师,还记得那间后面有一个大洞的教室吗?”弟弟问。
     那是二年级的教室吧。孩子多了,教室不够。在校园的东南角,建了一间茅草屋。教室的西北角,稀松的篱笆墙,被调皮的学生扒出了一个大洞。教室南面,有一方池塘。夏日的中午,早来的孩子们经不住炎炎烈日的闷烤,在胆大的孩子的怂恿下,脱光衣服,跳到池塘里嬉戏。每年夏天,总会传出几个小孩溺水的消息。学生的安全问题,是家长与学校一直关注的话题。
     一个身影出现在池塘边。脱在岸边的衣服,被一堆堆地收起,带走。站在岸边的孩子发觉了,急急地向在水中嬉戏的同伴叫起来,曹老师来了。
     一个个光溜溜的身子,从水中冒出来,灰溜溜地爬上岸,却不见了自己的衣服,躲到塘边的玉米地里不敢露面。有同学传出话了,曹老师在二年级的教室里等,要下水游泳的学生去那里承认错误。
     曹老师就坐在讲台前。光溜溜赤条条的男孩们这一次是说什么也赖不过去的,证据全堆在讲台上。于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悄悄地穿过玉米地,从教室后门的洞中钻进教室,被登记了班级、姓名后,领到自己的衣服穿好,只有等着挨训的份。
     “不是不让你们游泳,但一定要保证安全。没有大人陪同,不允许你们偷偷下河。否则,出了问题谁也负不了这个责!”曹老师一脸严肃,下面的落汤猴们唯唯诺诺。
 
     “曹老师,我还有一把链子枪,被你让我扔到河里了。”
     弟弟的问话,激活了久远的记忆。那是怎样的一把枪?早已被填为平地的大队门口的池塘里,它还静静地沉睡在地下吗?
     学校的沟东,是大队队部。门前的广场上,一间用柏油纸搭就的防震棚,挤挤地摆放着一张床和一个三门橱。这便是曹老师的全部家当了。那时全国各地到处在闹地震,城乡处处是简易搭就的黑乎乎的防震棚。晚上大队广场上有电影,曹老师的防震棚便成了孩子大人聚集的热闹所在。防震棚的东首,是大队的厨房。一个人居住在防震棚里的曹老师,便借大队的厨房开伙。
     春节过后,曹老师从老家南京回来。我带着用自行车链条做成的手枪,随父亲来到曹老师处拜年,与刚满周岁的小榕榕玩耍,品着曹老师从城里带回的好吃的食品。将八节自行车的链条取下,用钢丝弯成手枪的形状,枪管处,是六节固定的链条,最前面的两节与后面的链条错开,用自行车的钢丝镙冒钉好,一支火柴从链条镙帽的洞眼穿出,再装进剥下的火柴支上的火药,扣动板机,在橡皮筋的弹力作用下,枪栓击中火药,“呯”的一声,火柴枝便被顶出枪体。这是当时男孩子们非常喜欢玩的一种玩具。那时商店里的玩具很少,即使有,碰到花钱的事,无论如何也不敢向父母提出的。于是,动手自制玩具,是儿时最大的快乐。放学后,长满青草的路边,冷不丁地会冒出一队头戴各种伪装的“游击队员”,挥动着各式的自制“武器”,让你“缴枪不杀”。看多了《地道战》、《地雷战》的我们,将电影中的战略战术运用到放学后的游戏之中。这种自制手枪的玩具,不仅非常仿真,而且也极具杀伤力的。每学期,总有被链条枪的火柴击中伤人的事件发生。但孩子们却乐此不疲。
     在一个家里修自行车的同学的帮助下,我完成了手枪材料的收集与枪体的制作。春节期间各家未尽燃响的爆竹,提供了充足的子弹火药,比火柴头的火药声响效果更好。不过,胖乎乎的小蓉蓉面前,链条枪中是不能装填弹药的。小蓉蓉伸手要着玩具手枪,开心地露出甜甜的酒窝。曹老师招呼着我们,只是叮嘱要注意安全。
     开学了,曹老师把我请到了她家中。“你的玩具手枪呢?”
     “在袋子里。”鼓鼓的衣袋,将所有的秘密尽显无疑。
     “拿出来吧。开学了,也要收收心了,不能尽想着玩。再说,玩手枪,也不安全,好吗?”曹老师表情并不严肃,我的心中却只打鼓。
     “怎么处理呢?”虽然曹老师面带微笑,但我知道,这支枪,凶多吉少。
     “我保证,今后不玩了。”
     “真的吗?那好,我们就把它处理掉。”曹老师把我领到大队广场南面的池塘边,“扔到河里吧。”
     是商量的口气,却容不得商量。曹老师的脾气大家都知道的。我心里在盘算着,用脚在地上做着记号,等老师走后,再从河里捞上来。
     “不要有任何幻想了,扔远点。”一旁响起曹老师的声音。
 狠了狠心,我将枪向河心扔去。再见了,心爱的手枪!“扑通”一声,手枪在河心击起水花,沉了下去… …
 
     曹老师离开东台回城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中学生了。回南京后,曹老师没有做老师,在毛纺厂工作。从她与父亲的通信中,陆陆续续知道她的情况。从一名普通的工人,到管理层,做事一向认真的曹老师,以她的才华得到领导与同事们的认可。时常有一些业务上的往来,也经常来东台。八八年,我到南京进修,便成了曹老师家里的常客。每到周末,如果不去她家中,便会打电话来。虽然远离故乡,但南京长江大桥下面建宁路的三楼,伴随着我度过两年进修生活,留下家的温馨。
 
     完成两年进修学业,我又回到了家乡,从中学调到一所师范学校任教。曹老师当年任教我们的场景,总会激发起教学的机智。结婚时,因工作繁忙的曹老师专门捎来一件上好毛料。我穿着老师稍来的衣料,走进婚礼的殿堂,感受着恩师的关怀与温暖。
 
     几年后,曹老师从毛纺厂退休,在家享受着天伦之乐,出差来东台的机会反而少了。前年,下决心抽出时间,带着小孙孙,专程来东台,在城里住脚稍息后,执意来到父母乡下的居处,帮着母亲择菜做饭,料理家务。我陪着她到旧时小学和知青点,探访昔日的邻里,感受绵绵的乡情。曹老师与旧时乡邻拉着家常,我陪着她活泼可爱的小孙孙在外面察看玩耍,农人的猪圈、羊窝,田里的庄稼菜蔬,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眼里,一切都感觉新鲜。老师当年居住的知青点上,早已有农人改造成别墅小楼。看着变化迥异的第二故乡,老师心中自是感慨万千。
 
     出差到南京,蓉蓉妹妹专门开车来接我到家中作客。曹老师盛情相款,席间举起酒杯,嘘长问短。不久,曹老师因病住院,接受手术治疗。康服后不久,随子女到新加坡居住。这次回国短暂逗留,一人专程来东台。“他们让我在家休息,我还是想来看看。”
     席间,我们计划着曹老师在东台的行程。先在台城转转,再到海边看看,生态园、风电场,龙王庙,尝尝海鲜,观观风景,总是要的。父亲也在一旁敲着边鼓,改造后的公园还没有去过,明天正好一起去看看。经不住我们的盛邀,原准备星期天就回去的她,决定再留一天。
 
     青春如歌。歌声的记忆,总会和一幕幕场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人生以百岁计,十七岁到三十一岁,在这一百年当中,该是怎样的份量?正在上高中的十七岁的儿子,因为晚自习,未能参加晚上的聚会。当年刚到东台,曹老师正是儿子这般的年龄。他们,还在父母的庇护下,享受着家庭的温暖。那个年代的青年,却已经随着一声号令奔赴祖国的四面八方。我们儿时的成长,在知识短缺的那个年代,有幸,接受了知识青年的知识启蒙。小学毕业教小学,初中毕业教初中,这对于现在的社会知识结构形势下谈论起这个话题,显得有点不可思议。回想起来,我们这一代,正得益于这一批城里的知青。本乡本土的老师,在记忆里似乎少而又少。而这一代的知青,却在整个社会的进程中成为牺牲最多的一代。不少知青回城后,日子并不如意。在需要年青的时候,他们不再年轻;在需要知识的时候,他们知识不够。学习的最佳时期,他们承担起生活的重担;生活的奋斗阶段,他们还要去努力补足知识。如今,不管年青也好,知识也好,都与他们关系不很密切。唯有祝愿,在进入退休生活后,他们能够身体康健,精神愉快。
 
     明天,当是一个艳阳天!在初冬的暖阳中,一定,陪老师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