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第一个教师节

           刚参加工作,就遇上第一个教师节......

 

 

一九八五年的那个夏天,天气有点闷热。

六月底,揣着一张红红的文凭,离开大学校门,红红的太阳挂在头顶,照得人心里焦躁。

回乡的行程已定。从天之骄子,向"孩子王"转变。希望能够有一所像样的学校,当一名像样的老师。此前的师范类毕业生,县里是一刀切,下乡。想留在县城,只能走曲线救国,分是一定分下去的,可以找人搞借用。学兄学姐们留在城里的,大都走的这条路线。

没有当大官的爹妈,也没有来得及动心思找一个当大官的"岳爹妈",命运之舟,能将自己载到哪里?

七月的天,心中为着以后的工作单位而焦燥。敬爱的祖母,生命之舟已经行到终点。

只能将忧虑深深地藏在心底,陪伴八十高龄的祖母走过她一生的最后时刻。

八月份,县二招会议室,应届毕业生拥挤在一间大会议室,听教育局的领导讲话,欢迎、勉励。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一届的分配方案,有留城里的计划,不是借用,是直接分配。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惶惶不安。大家关心的,是会议结束后的分配通知书。

终于,领导讲话结束。报名字让各人领取分配通知书。惊呼声,唉叹声,一阵一阵。一个从其他大学毕业的女生,被分到教育局了,她竟然不顾淑女形象,径自跳了起来。

报到我的名字,打开通知一看,是县三中,在台城,一所完中,虽比不得县中,但,能够留在县城,也算幸运了。

 

 

东台县三中坐落在这座县城的东边,再向东,便是时古道范公堤,而今的贯穿南北的国道204了。

县城里的完中共四所,一所是重点中学--东台一中,一所是城南中学,一所是三中。三中,历史上原是东台师范的附中,学校分家,单独分离出来。生源的来源,介于东中与城南之间,以县城的学生为主,少量的也有部分农村学生。考不上东中的,便按施教区划分,录到三中和城南。

三中的名声在城里并不是很好,社会对三中学生的评价,皮,调皮得很。

三中虽然生源基础差一点,但每年都有几十个考上大学的,让三中老师自豪的,这所学校曾经出了一个天才少年,在全国数字竞赛中获了大奖,被小年科技大学录取。

其实,就教师师资队伍讲,三中的老师还是很强的。不少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有好多老师后来交流到县中,教学的业绩非常突出。在三中,每年也有不少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但生源基础差,老师付出的劳动相对比重点中学要多得多,特别是在班级管理方面,往往要付出更多的辛劳。

到学校报到,有先来的师兄们开始传授教学经验:在三中,首先要管得住学生,其次才是教学。而且,要管就有一炮打响,否则,以后再想混好,就很难了。老师的威信有传染性的,一个老师的"凶"不"凶",学生之间一届一届的会传染。

电风扇在四楼会议室的上空呼呼地转着。近二百人的教职工坐在下面听校长布置新学期的工作。新学期,学校分来、调来十多位新老师。一个重要的讯息,成为教师之间私下话题:今年是第一个教师节,上面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师专三年,培养的是面向初中的师资。在实习时也是教的初中。清瘦干练的教务主任宣读课务分工,本人被分配高一(3)的语文,任班主任,另兼两个初三班的政治课。

大学毕业时,二十岁的生日尚未到。拿到班级学生的名册档案,粗略翻翻,最大的学生仅比自己小一岁。一个大孩子,带着一群社会上传闻颇多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班级,镇子得住吗?

向师兄们请教管理方法,从正的、反的经验教训中汲取营养,最后得出结论:一开始,就要"凶",树立威信,特别是开始处理的调皮学生,得用"重典",杀一儆百。"教育学不是要热爱学生们?在咱们这里,要反过来,‘恨'学生;与学生拉开距离,让他们摸不着深浅,这样,你才能树起威信。处理犯规的学生,不能找最调皮的,要找中等的,心中有底,一招见效......"

有了这些"江湖秘籍",底气大多了。对着一叠学生名册,仔细研究照片,先组织起一个班委会的底稿,待报到后与真人核对确认。家长姓名,家庭住址,中考成绩,一系列的书面准备后,待学生正式报到,竞可以喊出大部分学生的名字。有几个看上去"疑似调皮"的学生,才到我面前,被我叫出名字,脸上竟一愣。案头资料的准备工作没有白费。第一回合的接触,看得出,初步威信已经有了。

一个年级共五个班级。成绩稍好一点的,拢成两个班,为今后的高考作准备。后面的三个班,基础就不怎么样了。秃头做和尚,将就材料吧。

宣布班级组织机构,宣传治班方针,有一条,是开诚布公地大讲特讲的。三中的名声不好,要用我们自己的行动改变这一印象;基础差不要紧,但行动不能差;第一个违反纪律,被老师告到我这儿的,将严惩不贷,加重处罚,为的就是营造一个良好的班级风气。其他干部先由老师指定,待日后调整。在班上,将设立一名特别班干----"纪律委员",这人选,由最先被老师点名送到班主任那里的人"担任",其职责:每天负责班级各门课的纪律,向老师汇报纪律情况;如果有同学犯错误,要现身说法进行劝说教育.......何时卸任?看老师的反映,看班级的纪律,看同学的表现。如果找不到比你现象严重的,还得你继续担任下去。

最后,还回加上一句:老师在大学里可学过心理学的,你们心里怎么想的,一看就知道了。

一阵的哄笑。至少,大家知道了这个特殊的"干部"不好当,谁也不希望这么的"荣幸"。

治班方略公布了,一天过去,秩序良好;两天过去,平安无事;三天过去,比较稳定......

 

第五天上午第三节课下,物理老师找上门了:"张老师,你们班的C上课不安心,调皮换捣蛋,看,这是他上课时揉到前面女同学头发里的刺果,你要处理一下。"

生意来了。

第四节正好是我的课。我将物理老师送给我的几颗"物证"用一张纸包起来,带到班级。课前,一脸严肃地宣布,今天,老师要处理人了。有人上课违反纪律,请这位同学下课后到办公室谈谈情况。关于这件事的处理,还要让大家讨论讨论。先暂时宣布让C担任我们班的新班干--纪律班委!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C的身上。C低着头,脸红红的。

下课了。C被带到办公室。态度还算诚恳,对所做之事"供认不讳"。

此前,他已在我调查摸底中列入重点名单,与家长也有联系。家中兄弟二人,弟弟在县中,成绩很好。但他从小就属于多动。从幼儿园时起,就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几点离校,几点到家,有一本本子随身带,老师家长两头签字。

老运动员的抗药性强。我没有要他保证,只是当着他的面,打开包着刺果的纸包,用笔在上面写着:某年月日,某某某在某课上用此果揉进前桌女生头发中,共几粒。

C看着我在纸上写着字,一声不吭。

上课你肯定未能安心学习。这样吧,你先补补课。将课文抄写两遍,回头再谈问题。

说完,我离开办公室。

十二点半钟,我来到办公室。C在规规矩矩地抄写着课文。看看时间,让他先回家:下午上课不能迟到,放学后再来办公室补课。

对学生不能体罚,但补课是可以的,也是应该的。

一连一个星期,一到放学,C就要主动到我办公室,我帮他补课。补课间隙,C的眼中露出企求的神情,希望我能与他谈谈"问题"。可我就是避而不谈,只谈补课的事。

其间,去C家中家访,家长对我的做法大力支持,也希望能够在高中阶段让他收收心。

班上的纪律奇好。各科任老师反映不错。

C熬不住了,要改正错误,痛改前非,愿意为班级维持良好秩序贡献力量。

班会课上,我说,有一位同学热心公益,希望出任班级的"纪律班委",有话对大家说。请大家欢迎!

哄的一声,班里发出一阵笑。看着我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又急忙用手后着嘴。

我让C作就职演讲,他却认真地读着检讨书。希望大家遵守纪律,不要向他学习。

我说,C,今天我没有处分你,你的问题先暂时放一放,怎么处理让我和同学们商量商量。你先把这个班干干起来,并注意发现新的"人才",如果有同学再违反课堂纪律,咱们再讨论处理办法,好吧?

C眼睛向着地板,不住地点头。

谁叫他中了头彩的呢?

现在想想,当时专门在吃饭、玩乐的时候让C到办公室"补习",多少有点变相体罚的意味。调皮的学生不怕老师骂,那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就怕不让他玩,搞持久战。不过,越是调皮的学生,毕业后好像对老师的感情越深。

上课不到两周,第一个教师节来了。

九月十日上午,市里在人民剧场召开庆祝第一个教师节大会。少先队员献辞献花,表彰优秀教师,观看先进教师事迹的录像。多少年来,被作为"臭老九""孩子头"老师们,这一天,是最幸福的人。下午回到学校,二十多人的大办公室里,年长的老师们还沉浸在幸福里。

作为班主任,我让学生安排了贺卡,向课任老师祝贺。

一高兴,话语就多了;话语多,就难免要出错了。

教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袁老师,到班上转播老师节庆祝大会时,嘴就快了:"县里领导专门讲话祝贺,还安排了少先队员敬献花圈。"

学生们在底下一愣,袁老师反映过来了,哦,讲错了,不是敬献花圈,是花环。不过,圈者环也,环者圈也,意思一样意思一样。

语文老师的解释,终于让高三的学生知道,圈原来可以说成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