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张家屯子 

●白滩忆事● 

            讲故事的三爹
                                    

                                 (一)


    张家墩子,是白滩头张氏居住地。起于何时,已不可考。父亲近年退休在家,热心于家谱的收集与整理。父亲整理族谱的依据,是三爹临终前托给他的几张纸,密密麻麻地记述了张姓在白滩头居住的各家族的字谱。
    算起来,到我们这一辈,有字可考的已是十一代人了。
    三爹大号连俊,算得上张家墩子的一个秀才。
    张家墩子有两个秀才,一个是连俊,一个是祝南。虽然两人的年龄相仿,算起辈分,祝南比连俊还晚一辈。
    两个秀才的共同之处,成份都是富农,倒不是因为他俩读过书,而是在居住条件上,比其他的住户有些特别,祝南家是三间小瓦房,连俊家是草盖瓦封檐的三间平房(在茅草四周的屋檐处,盖有小瓦,沿海一带的一种屋顶结构,比起纯粹用茅草盖顶的房屋,也算气派一点。)
    不知当时土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漏网,从小说、电影中看到的,都是贫下中农分到地主的房子,而七十年代初期看到的,在一片茅草屋顶的房子中间,富农大都住的青砖小瓦的房屋,气势上比贫下中农要好得多。
    房子住得坚实,住在里面的主人待遇也不一样。大队召开大会,住在瓦房里的主人隔三差五地会被请上主席台的。
    会场设在大队部前的广场上,主席台是用木棒搭就的舞台,上面封着军用胶布,照例先是高音喇叭播放最新指示,文娱宣传队表演文娱节目。
    几张方桌搭到台上,台式话筒用红布包着,端端正正地放在主席台的中央。
    各生产小队的社员们,依次由小队长带领,拎着从家中带来的小板櫈,坐在台下。妇女们手中不闲,打着毛线。
    小孩子在人群中快乐地穿梭,顽皮的已经爬到周围的树上看热闹。
    花大队长对着话筒呼呼呼地吹着,再用手敲击着话筒:安静,安静,马上正式开会了。
    台下的吵闹声稍小一点。孩子们张大眼睛紧盯着台上,知道好戏就要开始了。
    "把五类分子带上来---!"话筒里传出花大队长威严而带有歇斯底里的叫喊,通过高音喇叭,像响雷一样在久久地在会场上空回旋。
    全副武装的民兵,持着枪,押着四五个人,从主席台后登到台前。被押的五类分子,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高帽子上用毛笔写着"五类分子***",低着头,毕毕侚侚地站立着。
    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万岁!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民兵营长高举右臂,带领革命群众呼口号。
    斗争完阶级敌人,在大队长"将五类分子押下去"的威严的告示后,几个五类分子并诚惶诚恐地跟在持枪的民兵后面,被赶到台下。
    爬在树上的孩子们,看完这一节目后,从树上滑下来,到广场南面的综合厂去捉迷藏了,等着社员大会结束跟大人回家。
    散会后,五类分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纸糊的高帽,低着头满面惭愧地回家。
    在台上享受高帽子礼遇的,祝南并是常客。
    祝南就住在张家墩子。我们在墩子里嬉闹,看到那顶高帽子被端放在家神柜的中央。
    在会场没能看仔细,我伸手去摸纸帽子,想看看是什么样子。
    手还没伸到跟前,一只手已经拦在面前。
    是祝南家的女人,平常见人满脸微笑,这时慌慌张张,一脸惶恐地阻拦:碰不得碰不得,求求你们了!
    看着她哀求的表情,似祖传十八代的宝贝,让人看一眼都心疼。
    "小器鬼,地主婆!"我们嘴里骂着,转身离去。
    祝南家的见我们不再玩那顶高帽子,任由小孩子们骂,也不追究。
    后来看电影《暴风骤雨》,里面的地主婆怎么看怎么眼熟,原来长得与祝南的婆娘那么想像。


                              (二)

    连俊家的房子没有祝南家的好,他也没有享受到祝南的礼遇。大队开会轮不到他站到主席台前。
    阶级斗争的弦除了大队集中开会时绷得瓷紧外,五类分子虽然要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队里的人们并不怎样为难他们。按照辈份,我们还是喊他们一个"三爹",一个"祝南大大"。
    三爹和祝南在队里的工作是犁田。喂牛的活归连洲管。连洲也是爹字辈[白滩头一带管爷爷叫爹,其实,中国各地对男性长辈的称谓,是很有意思的一种现象,只要称谓长辈的,各地具体的指代却不一样。有的地方管父亲叫‘爹',有的地方管父亲叫‘爷',有的地方管父亲叫‘大'。我们这一带的土语中,一般叫父亲为伯(bai),叫叔叔为爷(ya),叫爷爷为爹(dia),我以为,这是一种语言学中男性称谓的互转现象。祖上说,我们这一带的人都是元末明初被朱洪武将苏州王张士诚的部队从苏州阊门赶到沿海戍边垦盐的,对男人称"男将",女人称"女将",]连洲一条腿粗,一条腿细,该是小时缺腆留下的后遗症,虽然成了家,女将是一个半吊子,两人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并无生育。成天就住在牛屋里。
    有活的时候,三爹整天忙个不停。闲下来时,帮助连洲看牛喂牛。牛屋,并成了小屁孩们欢聚的天堂。
    "三爹,讲讲故事吧。"我们求道。
    三爹也不拿撬,点上旱烟袋,摆开架势:话说朱洪武赶着牛,来到荒草皮荡,取下牛毡,卷成一卷,枕到头下,眼看着天上白云飘飘,地上微风习习,不知不觉,瞌睡上来,闭眼睡去......
    三爹慢条斯理地说起古来。我们的眼睛紧盯着三爹开合的嘴巴,看着旱烟锅飘出的烟雾,思绪被带到那个叫朱洪五的故事中。连洲两手笼在袖中,也跟着我们一起听三爹讲古,神情一如我们一样的痴迷。
    祝南有时闲下来,也挤在牛屋里听三爹讲,嘴里不时也哼哼叽叽的,点着头。三爹有时讲着讲着,顿下来,抬头问祝南:后来怎样的?祝南说,遇到刘伯温了。三爹就接着讲下去。
    三爹讲累了,我们不依,让他接着讲。
    三爹又抬起头,对着祝南说,你给他们讲吧。
    "我......我......我讲不了"。祝南脸色尴尬地笑笑,结结巴巴地回着,转身给牛加料。或者干脆离开牛屋。
    不知是被经常请上主席台教育的缘故,还是原来就不善言语,反正祝南没有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
    大人说,祝南其实读过很多书的,三爹讲的书他全会,只是不会讲。
    我们也不寄希望于祝南,继续缠着三爹讲。
    三爹抵不住我们的纠缠,只要不是很忙,就接着讲。
    朱洪武睡后怎样了?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
    朱洪武头枕放牛垫,平伸两手,双腿摆开,呼呼呼地大睡而去。恰巧,刘伯温从海荡经过,看见前面一个大大的"天"字,一团祥云笼罩,依稀可见一条龙在祥云中飞舞。刘伯温猛然一惊,加快步伐来到近前,原来是一个放牛娃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刘伯温心想,此乃真龙天子下凡乎?
    三爹讲得活灵活现,我们听得如醉如痴。
    睡觉时,特意张开双腿,摆成“天”字形,也幻想着有飞龙舞动,长大以后当一回天子玩玩。


                               (三)

    除了偶尔的电影和宣传队演出,漫长的夏天没有什么娱乐,三爹的故事成了幼年时代的精神食粮。
    三爹的神奇故事总讲不完。放了工,三爹从皇帝又变成了五类分子,收工回家,受三奶奶管理。
    洗完澡,门板已经架在门口的谷场上,就着瓜菜呼呼喝完玉米糁子粥,爬上门板搭成的纳凉小床,朱洪武还在头脑中飞舞。
    “喊三爹来讲故事吧。”我们向母亲央求。
    母亲是生产队的副业队长。养牛也归他管。
    母亲笑笑:你们去喊吧。
    小路两旁,田里的玉米已有一人多高,不时飞过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蟋蟀在夜色里吱吱叽叽地叫着。我和弟弟一人挥着一把芭蕉扇,沿着河边,向三爹家走去。
    三爹一家人也坐在门口准备吃晚饭。三奶奶招呼我们坐下。三爹满身油汗,才从地里回家。
    “三爹,我妈叫你去对工分。”我们说。
    三爹忙站起身,准备跟我们走。
    “还没吃饭吧,我们等你吃好了去。”我和弟弟在夜色中悄悄碰了碰手,说。
    哦。三爹坐下来,捧起玉米糁子碗,呼呼啦啦地喝起来。
    吃完了,三奶奶说,你先洗个澡吧,这么脏兮兮的到人家家中,像什么样子?
    澡桶从屋里拿出来,三爹在场边支起澡桶,三奶奶已经帮他倒好水。
    就着小櫈子,三爹脱光衣服。光白白的屁股与全身黑黝黝的皮肤对应,在微暗的灯光下反差很大。
    三爹背对着我们,草草地洗过澡,悉悉索索穿好衣服跟我们走。三奶奶跟在后面叫,递给他一把芭蕉扇。
    我们心中窍喜,与弟弟在前面捂着嘴低声笑。
    门口已经聚起十几个来纳凉的邻居。到牛屋值宿的连洲,也坐在场上。
    三爹一到,见不是对工分,方知上当。
    既来之,则安之。端一把橙子坐下,三爹舞动着手中的扇子,朱洪武的形象,便在蚊子嗡嗡嗡的伴奏中,复活在夏夜的星空。
   

                                   (四)


    翻翻父亲整理的《张氏族谱》,三爹却不是行三。弟兄三人,人脉不旺。另两兄弟,一个兄弟连松,早年得病,有的说是痨病,有的说是食道癌。早年在县医院住院,欠下住院费无钱交还,偷偷溜回,不久故去。县里人来要帐,病人已死,两间又矮又小的五架梁茅草屋,一对孤女寡母相依无靠,女儿还是领养的妻侄女,看看要钱无望,反正是公家的,也就作罢了。
    一个兄弟是聋子,大号连云,依在连俊的草盖瓦逢檐的旁边搭了个土坯子,一生未婚。后来也上大队五保了,屯子里人称“麻聋子”。
    这连云幼时生得一场大病,耳朵害疮。不知听谁说,龟尿可以治病,央人费尽力气逮住一只乌龟,积得龟尿灌将下去,耳疮好了,却从此失聪。按着辈份,我们称他聋爹了。
    聋爹虽然听不见,却能说,声音洪大。只要正面对着他说话,他能看得懂。人手很巧,不知从哪里学得一手蒸花馒头的手艺,农村这边叫“气溜”,但凡过生日娶媳妇的,总要用“气溜”,便央聋爹来,面团在他手里几下一捏摆,小兔子小狗的,仙桃仙果的,非常传神。那双粗大的手,很吸引小孩的目光。
    大人们在背后叫三爹为“三老鼠”,许是从他的长相精瘦而称?按道理,他在张氏这一门行一,两个弟弟无后,他的育后之路也不平坦。婚后多年无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姨夫家抱养一子,唤名泽国。领养之后,嗣门洞开,生得一子一女。泽国成年后,便也依屋而居。
    小时候印象较深的是泽国的女将老坐月子。一个精黑矮小的女人,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孩,已经到了推行计划生育的时候了,继续努力地怀孕。一天傍晚,见三奶奶在门口大喊:“泽国家的搁了,快去请催生婆哇--”
    下了工的邻居,随着三奶奶的叫喊,来到泽国家看望帮忙。
    灰暗的煤油灯放在床旁边的木箱上,泽国家的瘦小的身体蜷缩的零乱的床上疼得叫唤,三奶奶忙里忙外地抱草到厨房烧水,几位女人坐在床头照应着泽国家的,泽国则在没有点灯的明间抽着烟。已经有人去请催生婆了。催生婆是二队的颜巧云,带到泽国家后便忙碌起来,一帮小孩被赶出房屋。小孩终于出生了,还是不带“把”的,泽国叹口气,该是命中无子,打消了继续“做人”的工作。
    三爹的姑娘桂珠,长得很秀气,农活家务样样拿得出,虽长我们一辈,却与小孩子们很玩得来。听得对婚姻的不满意。每到相亲的男人来,便躲,常常梨花带雨的样子,惹得我们很同情。对方也是富农,据说人长得不好。桂珠孃孃终于没能拗过三爹三奶奶,一顶花轿抬出了张家屯子。
    三爹依然被我们缠着讲故事,一部朱洪武,让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讲到朱洪武扫地--各登原位,于是扫地时我们便口中念到:各登原位!怎么叫还是没效果;看到头上害疮的,便想到马娘娘在朱洪武面前秃顶谢落,露出一头秀发;到生产队集中吃忆苦饭,便想到朱洪武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三爹的故事好像总离不开朱洪武,他的绘声绘色,在孩提时填补了无书可读的空白,不经意间成了文学的启蒙。
    

背景阅读:张仁庆博客:《白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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