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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滩忆事● 河西奶奶
作者: 张仁干 | 2008年11月27日 02:57 | 栏目: [ 岁月留痕 ][ (42) 点击 ] | [ (3) 评论 ] | 本文地址: http://zhangrengan.blshe.com/post/3002/294315
●白滩忆事●
河西奶奶
(谨以此文献给我敬爱的祖母)
陈文英同志在生猪饲养工作中成绩显著,特发此状,以兹鼓励。
头灶公社保丰大队革命领导小组
年 月 日
大队社员大会上,陈文英同志受到了表彰,一队的社员们却大都茫茫然,陈文英是谁?
此时,年近七十的陈文英同志正在家中忙着照应那几头猪。
当生产队长将奖状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倚在厨房的灶角,腰里系着围裙,满心的欢喜洋溢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双手交错在胸前不知所措地笑着。
“河西奶奶,这是你的奖状呀!”队长说。
河西奶奶好像才醒悟过来,从队长手中接过奖状,仔细地看着盖着大队公章的奖状,虽然,她认不得奖状上的字,但她却读懂了奖状的内容。
以前,总是儿子、儿媳,再后来,是孙女、孙子每年总从公家那里拿回几张奖状,这一次,是她本人拿到奖了,而且还在全大队的大会宣读。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获得政府的表彰了。
陈文英是奶奶的大号,邻居们只称“河西奶奶”。河西奶奶是称号是因为家住在张家墩子的河西。说河,也不大,只不过十来米的宽度,弯弯纽纽地通向南面的大河。丰水季节,两边的居民在河边的水凳上,汰衣服,淘米,洗菜,隔河说着话。偶尔,也有到南大河揇泥的船,停泊到河中。枯水季节,河中的水干了,水凳高高地傍在岸边,人可以从沟底跨越。
河西奶奶的娘家在东北的郜家灶,光绪32年(1906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七八个姐姐了。照例,出生在那个年代的女娃总要缠脚的,不然嫁不出去。陈文英同志小时候也缠过脚,受不了那个苦,加上也不是什么大家人家,女娃又多,整天介的还要为裹腹愁心思,赶上国民革命放脚,她的母亲也就由着她了。所以,她的金莲就超过了三寸,比起同年的老太太们,一双放大脚虽然不见人怜,干起农活来却是方便得多了。
陈文英嫁到白滩头的时候,是在她的丈夫死了原配夫人梅氏不久,成了张陈氏。上无公婆照应,下有小叔待养,“八败命不怕个死做”。虽然没什么家产,有的是一身力气,一付善心。在几亩洼地薄田上,挥洒着创业持家的艰辛。总算为小叔子连宽寻得一门亲事,成了个家,却无奈连宽命短,新婚不久撒手人寰,弟媳他嫁。还好丈夫连生勤勉,虽无锦衣美食,却也糊得口去。怎奈招不住子,一连生了十个儿子,都先后“跑”掉了。母子连心。那种丧子之痛,岂是语言能够表述?做了多少法术,求了多少高人,“跑”掉多年的长子的骨灰也烧了,庙里的愿也许了,归结来,说是自己的母乳有毒。年近四十,好不容易又得一子,请得乳妈代乳,算是为张家留下一条根。
土匪的骚扰,二黄的欺压,鬼子的追赶......动荡的年代,动荡的生活,没有压跨善良的心。乡里乡邻,能帮则帮,能扶则扶,新四军来到白滩头驻扎,倾其一个善良百姓的热情支持,鼓励丈夫为新四军跑上跑下,张罗打点。后来因误会在文革中丈夫受到冤屈,她却没说一个悔字:“共产党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新四军是好人咧,帮着扫地挑水的,那里找这样的好队伍?”
小时候,我在家中的柜子里发现了一颗变形的子弹,弹壳上已经扭曲变形,弹头上也生出了铜锈,想像的翅膀会飞到新四军时代张家墩子的影像。是哪位新四军的战士驻扎时将废弃的子弹遗忘的,还是为逗幼小的“铁官小”玩耍的玩具?而一柄锈迹斑斑的红樱枪枪头,是否当年的“生老板”为新四军奔跑防身的家什?若不是舍命结下的友谊,那位侄女婿,当年的共产党,后来当上县委副书记的我的大姑父,只要回乡,总要来看望爷爷奶奶,比亲女婿还要亲。
河西奶奶,原来也住在河东的屯子里。解放以后,花了几年的辛劳,割了几年的海草,积攒下建屋的草料,终于移居到河西,盖成了三间七架梁的丁头府。在那么多的张奶奶中,先是成了“河西娘娘”,再就成了“河西奶奶”。
实际上,打我出生的那一年,六十岁的“河西奶奶”就疾病缠身,肚子疼,疼到难忍,手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幼小的时候常听得奶奶夜里疼醒的叫唤声。只是疼痛稍过,手不停脚夫不闲的她,白天一定又下到地里干活了。家里家外,田里屋后,忙个不停。大夏天的,脖子里围条擦汗的毛巾,钻到玉米地里薅草,疼痛来了,捂着肚子哼哼咳咳地从田里上来,坐下来喝口水,歇一歇,稍好一点,又转身到田地干活去了。
奶奶的肚子疼,是肠胃病,十二指溃疡。爸爸拉着她到医院检查,住过一段院。年纪大了,身体条件不容动手术,父亲请医生会诊,只要听到有好药,总是想方设法地买回来。奶奶常说,要不是父亲用好药保住,怕她早就不在了。
奶奶对我们姐弟三人的爱,不像爷爷那样的无原则。特别是学习上的事,在一边督促,一点也不含糊。
小孩子总是顽皮的,特别是喜欢看小人书。挑猪草偷放到猪草篮子里也就罢了,要是在家中做作业的时候看,被她发现了,准得挨骂。虽然她一字不识,想在她面前耍奸,可过不了关。“半截头的是画画书,闲书,带这样,咹。要是大书,这么大的书,就是正书。”与一帮子不识字的妇女在一起,她一边比划,一边介绍她的经验。
姐姐高一时,在全县作文竞赛中得了奖,这对于一个乡下中学来说,可是破天荒的喜事。学校领导敲锣打鼓地到家中送喜报。我作为学生代表,随着学校的贺喜队伍,也来到家里。奶奶笑呵呵地热情招呼着,脸上写满了骄傲与自豪。从此后,对我们的督促更勤了。只要稍有松懈,她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喊到:“做作文撒,快做作文撒!”
我们知道她说的“作文”指的是“作业,便故意说:老师今天没有布置作文呀。
“没有作文也要自己做。咹,做农活还有个熟能生巧的,学习不也是的?”她一边嗅着鼻子,一边说。
不知何时,目不识丁的奶奶也会用成语了。
奶奶是家中的伙头军。一日三餐的,变着法子,常见的果蔬做出不同的花样口味来。屋前屋后的番瓜,做成了番瓜饼;菜瓜不仅可以淹成瓜菜,还可以烧汤。几片咸肉,一碗咸菜,炖到饭锅里,肉香饭也香。
婆奶奶是一双完全的“三寸金莲”。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来请母亲帮助修脚。两个老太太做着家务,拉着家常,亲如姐妹。一碗咸菜炖肉,她搛给你,你搛给她,难得到嘴。我们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客气,忍不住说:奶奶,你就别与婆奶奶客气了,那是块生姜!
“啊?真是的,带(像)这样,唉,眼神不好哟--”
奶奶将筷端的生姜凑到眼前,见果真是生姜,两个老太太都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夏天的夜晚,一家人坐在门口纳凉。奶奶便摇着芭蕉扇,指着天上的星星说,这是个牛郎星,那是个织女星,中间隔着的是银河。于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
有时,我们缠着她讲故事,她也会讲上“桑树从小育呀,小孩子小的时候就要学好。”或者,讲上一段“葛定香擀面”的故事:“见个花子千千万,不曾见个花子要夜饭”,“从小偷根针,长大不成人”。或者,讲上一段从前的往事。虽然不识字,不曾读过书,略带拖音的娓娓道来,让我们从小懂得了不少朴实的道理。
我们姐弟考上大学,奶奶便也知晓了高考的一套录取程序。
高考结束,心急的家长来我家商量,奶奶便很有权威地说:早呢,分数出来还不算,还要看“分如应”,带这样,不着急,再等等吧。
她说的“分如应”,就是“分数钱”了。于是,大婶们回去便说:河西奶奶说了,还要等“分如应”。
“分如应”出来了,大婶们来得勤了,奶奶又很权威地说:填志愿可要好好填了,不然的话,孩子能哐掉,录不到好学校呢。
叔叔婶子们于是请河西奶奶帮着参谋参谋。
有高考差几分的,家长被父亲找到家里来,她便在一旁也帮着劝说:让孩子再读读吧,说不定,明年就会考中呢,咹,带这样,以后就是想让孩子读,怕他还没得机会呢。
复习后高考考中的,奶奶比自己家的伢子考上了还高兴,继续帮着把握着高考的进程。
转眼间,“河西奶奶”便成了“河西太太”了。本家的一些重孙辈的孩子,也会赶着来河西太太家玩。河西太太的一些下意识的动作和口头禅,大人们谁也不敢去学。小孩子却不理这一套。
河东的慧权,是喊河西太太的一个。盯着河西太太,歪着头,不断地嗅鼻子,嘴里还哼着“带这样,带这样--”。河西太太觉得奇怪,问:这孩子怎么了?怎么总是嗅鼻子?
妈妈在一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怎么了?在学你呢!
奶奶才恍然大悟,一边嗅着鼻子,一边笑道,这孩子,真是的。
八十岁了,奶奶坚持着一定要在春节期间做寿:过年大家都在家,人容易凑齐些。
做寿有提前不滞后的风俗。实际上,奶奶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行了,怕捱不到生日那天。
穿着整齐的衣服,带着喜庆的笑容,春节里,奶奶接受着晚辈的祝福。
已经工作的姐姐,带着在三中上高中的弟弟在台城生活,执意将奶奶带到街上住了一段时间。从小到大,奶奶在街上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回到家后,不住地向邻居们夸耀孙女的孝顺。
夏天了,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疼痛的间隙时间越来越短,已经用上吗啡了,还是效果不大。躺在病床的奶奶,依然追着父亲,到城里帮我打听大学分配的消息。
奶奶病情加重了。到了晚上,奶奶疼痛的叫喊声越来越小。我将奶奶的头枕在我的膀弯里,帮她揉着肚子。奶奶在疼痛减轻的间隙,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叹到:怎么你的分配还没有消息呀。
第二天中午,熬了一夜的我和弟弟刚刚躺下,忽然听得姐姐哭着大叫:快来呀,奶奶怕不行了......”
我们一激灵从床上跃起,来到奶奶身旁,奶奶已经气息微弱,用力地睁开双眼,留恋地看了她衷爱的亲人,辞世而去。
当我拿到分配到台城当老师的通知书时,陈文英,河西奶奶,我的亲奶奶,却未能亲耳听到这个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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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总是最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