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的阴阳先生扫视围坐在周围的女人们,放下太极幌幡,双目微闭,把持罗盘,并不去看妇人们,右手微握,伸出大拇指,从食指指尖开始,一节指节一节指节往下移动,口中念念有词:流连速喜黄麻鬼簿……寡妇精寡妇精,寡妇头上冒轻烟……

 

●白滩忆事●     

                                  外祖父
  
  
  春日的乡村,暖暖的阳光洒照在地间田头,遍地漫野的油菜花欢快地盛开。年青的女人们在菜花的芳香包裹下劳作,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们额上渗出,顺着脸颊向下流淌,溶进暖烘烘的泥土。岁月的艰辛遮掩不住年青欢快的心。女人们一边干着农活,一边嬉戏说笑,张家的母猪又下崽,李家的妹子新相亲,咯咯咯的笑声随着飞舞的蜂蝶在田里上空荡漾开去。
  田畦尽头,一个年青的小伙子,头戴礼帽,身着大褂,手持太极八卦的幌幡,缓缓行走。
  正劳作累了,妇人们聚到田头小憩。女人们叫住小伙子:阴阳先生阴阳先生,帮着算一卦,可好?
  小伙子停住脚步:欲问何事?
  看看这里面谁是寡妇?运命如何?
  年青的阴阳先生扫视围坐在周围的女人们,放下太极幌幡,双目微闭,把持罗盘,并不去看妇人们,右手微握,伸出大拇指,从食指指尖开始,一节指节一节指节往下移动,口中念念有词:流连速喜黄麻鬼簿……寡妇精寡妇精,寡妇头上冒轻烟……
  女人们摒住嬉笑,掩口浮卢,眼神不禁梭巡,静候轻烟冒出。
  俄尔,小伙子双目大张,指着坐在外围的一个女子道:这位娘子阴气绕头,新丧守寡!
  神了神了。女人们惊呼。一个个的,争着让先生算算自己的运命......
  年青的阴阳先生整整礼帽,手持太极图幡,在女人们敬佩的目光中远去。
  
  这样的镜头,印在童年的记忆中,是母亲讲述的外祖父师傅的一个经典的故事。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没有人去考证。但生存的智慧却是留下深刻的印象。
  外祖父姓邱,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阴阳先生。
  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外祖父总被邀为座上客。
  外祖父的名气,据说是凭本事对书比出来的。
  东台,从西汉入志,南唐得名,到宋朝成为重要的盐场,隶属扬州府泰州分司。到北宋时期,盐业生产已相当发达,年产居淮南之首。开宝七年(974年)泰州在东台西溪设盐仓监管东台境内各盐场。晏殊、范仲淹、吕夷简先后在此出任盐官,后来都入朝为相。三位宰相在东台为官兴建书院,开设讲坛,对后世的教育颇有影响。而范仲淹在东台时采纳女儿的建议,在涨潮时以稻谷洒于海水,退潮后据稻谷印迹率领民众据迹修筑了堰海大堤,阻挡滚滚海潮,造福当地百姓,被后世称为“范公堤”。
  东台沿海一带的居民,祖上大都是从苏州阊门外迁而来。明朝时,朱洪武登基,将原盐民出身的苏州王张士诚的部队迁往海边戍垦烧盐,布署在范公堤以东的新生地。当地的夫妻称呼中,都还保留着部队的称谓,男人叫“男将”,女人叫“女将”。
  邱姓在这一带属小姓,想必也是随着洪武外迁兵民戍边而来。
  秉着诗书传家的古风,只要家境稍好一点,都会让孩子读点书。
  外祖父祖上应该是读书人出身。原先也做一点盐粮生意,只是到外祖父这一辈时,家道没落。外祖父便跟着师傅学阴阳,混生活。
  阴阳先生的生意不好做。遇上红白喜事,特别是祖茔选址,棺坟朝向,非常讲究。祖茔好不好,会影响家人平安,后世发达。为了选一个好的地点,好的时辰,家道稍稍殷实,常常请的不止一位先生,在席上对书比技,当场验勘。出道不久的外祖父,年青时就遇上一回。
  死了上人的一家,停棺在堂,却不说男女。请了外祖父,请了另一位年长的阴阳先生。素酒过后,主人商讨后事安排。
  报上生辰八字,察看居室风水,两位先生的说法相左,于是当堂对书。
  里三层,外三层,屋里屋外的人,伸着头听先生讲经对理。
  从下人的生辰八字,从死者的生前营生,从房屋的走向风水,从典籍的记载阐释,各谈各的见解。
  邱先生不慌不忙,细细察看主人面色,细细察看周围布局,细细回忆《易学》经典,持握罗盘,缓缓道来。
 早有人捧着《易经》《卦书》,在一旁悄悄对查。而后实地勘查,定准棺位走向。年青的邱先生博闻强记,胜出一筹,从此声名鹊起。
  
  童年的记忆里,外祖父的房间总是充满着神秘的书卷气。
  早期沿海居民的房屋式样很有特色,除大户人家的小砖小瓦四合院外,普通人家大都是丁头府的草房,座北朝南一顺三间,前厅后室。条件差一点的就前后两间。屋子的大小,有五架梁、七架梁之分。
  两个舅舅居住的是两栋七架梁三间草屋,并排修建,屋前是树,屋后是河。两栋正房后面,是一排横着建的附房。
  外祖父与大舅合住一栋草房,却不一个门进出,而是从第三间分隔出来,朝东向单开一门。
  外祖父的房间,兼着书房和卧室的。床头案几,一方古色古香的砚台,雕着立体的山水人物。洗得干干净净的毛笔,裁得方方正正的红黄纸片,几本线装的书籍,自与别处人家的风景不同。
  逢年过节,大人们拥坐在房间里,拉呱着亲情乡音,茅屋里萦绕着暖暖的笑声。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走东家串西户满庄子溜达,疯累了,并挤挨到大人旁边。外祖父案头的笔墨纸砚,是不让孩子们随便翻动的。外祖母总是笑呵呵地从坛子里翻出甜甜的柿饼,分给疯累了的孩子们。
  于是,我们便慢慢地品着外婆的柿饼,一边耐心地等候着筵席的开始。
 
  外祖父与我家仅一河之隔,两三里之遥。
  外祖父经常衣着整齐地从我家旁边的小路上经过,乡邻们远远地打着招呼:邱先生忙啊?到小姑娘家?
  外祖父便满脸笑意地应着:忙呢忙呢,人家请呢。
  “生意”忙完了,再经过时,便落下脚头,坐下来歇歇。
  外祖父喜欢喝酒,却并不多喝。席间也谈谈做“生意”的见闻。遇上求卦问路的,打听到我家,我便自告奋勇地当向导,带着人到外祖父家。差事完成,便留下来吃饭。外婆做几个菜,外祖父端出酒杯,也陪我喝几盅。先是半杯,然后一杯,两杯,向导当多了,最后竟也能陪着他喝几盅。
  受了惊吓的,头痛脑热的,乡下人疑为撞鬼了,便来找外祖父“看邪”。外祖父并不急言,细细地问,慢慢地答,而后用毛笔,醮上红红的朱砂,在裁好的黄纸片上画几道符,嘱咐用温水泡服了。经邱先生看邪后,十有九次能好起来。
  也有马失前蹄不灵验的时候。
  文化大革命,阴阳先生被当成四旧批判,收缴了邱先生的卦书罗盘,买不到画符用的朱砂。有人悄悄地“求医”,外祖父只好用红墨水代替朱砂,画出的咒符却失去了灵效。
  外祖父做着他的生意,并不向我们宣传他的巫医八卦。一次,看到一份报纸上刊载一篇《阴阳先生是如何骗人的》文章,走亲戚时弟弟专门带去读给外祖父听。外祖父并不反驳,也跟着大家笑嘻嘻地听。我们笑完了,他却把报纸留了下来。
  上了大学后,与外祖父探讨起阴阳易经,年事已高的外祖父将文革中藏到朋友家得以“劫后余生”的几本看家书籍取出,让我仔细阅读。
  我说,阴阳八卦,其实好多包含着哲学医学的道理,只是因时代的局限,披上了迷信的外衣。
  外祖父点头,是呐是呐。
  我说,你用来画符的朱砂,实际上就是一种有镇定作用的中药。“看邪”实际上是精神受了刺激,经过心理疏导,加上朱砂的作用,能让神经错乱的人安静下来。
  外祖父笑笑,是呐是呐。
 
  晚年的外祖父很少“出诊”了。年过八旬后,卧病在榻,神智日渐模糊。躺在床上的他,整日里要清数钱包里的钞票。外婆说,外祖父是年青时穷怕了。
  外祖父咽气时,床上除了散落着数过不知其数的钞票,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那是几年前从弟弟手中要去的,一行标题依然清晰:《阴阳先生是如何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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