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滩忆事●             

我们的素质教育


         在南京大学任博士生导师的二哥回来了,带着与他差不多高的一米八的儿子,城里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杯来盏往,乡音阵阵,笑语声声。刚刚通过高考,待字南大的侄儿,虽然生在省城,长在省城,所幸家乡话不仅会听,而且会说。欢闹畅谈中,对父辈儿时的游戏典故,却不甚明了。坐在一旁的我,端杯间隙,语释其详。
 
         七月流火,正是炙烤家长心房的季节。经历着高考大关的我们,从那片称为白滩头的土地上,以农村包围城市,一个个的在城里安了家。而今,昔日的同学、弟兄家中,不少小孩也到了高考的时节。听得耳里,佳音不断,表哥家的儿子拔得本市理科头筹,这位小侄,又要到乃父供职的南大,去书写他们的故事。
 
         身高马大的侄儿津维,自幼生活在南京,考完大学,算是有了相对的闲暇,不再要去考虑课程补习之类的问题。碰到这么多“仁”字辈的,一下子伯伯叔叔的还难以分清。听他爸爸称我“老大”,懂事地喊“伯伯”,我笑笑,虽是老大,我只是叔叔了。随即老三赶来,侄儿呼之叔叔,大家笑起来,这位却要称伯伯了。称谓的謎团,在我们笑谈之中解开。
 
         白滩头,是我们村子的旧名。按照现在的说法,我们应该属移民。退休在家的父亲,遍访乡里,写谱寻源,将家族谱序上溯到清朝十代。只是这一帮子,祖上非官非商,全是明初从苏州阊门迁徙过来的垦荒盐民。沧海桑田,寒来暑往,至我们祖父辈,大海已经向东退去百里,煮海烧盐已经成了历史,留下的只是一片“晴天板一块,雨天泥旺旺”的盐碱地,在祖母夏夜对往事的叙说中,让贫脊艰难深深地烙在我们童年的记忆。
 
         白滩头居住着三大姓,张家墩子,邹家墩子,马家前头。也许,盐碱地的贫脊留给祖辈的记忆太过沉重,解放后地名重新登记,改成了保丰大队,永保丰收的意思,隶属头灶公社。现在成为全国文明镇的头灶,在小街上树起了天下第一灶的“鼎”。当大学里读到清初的布衣诗人,同为东台人的吴嘉纪的七绝:“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片刻是乘凉”的诗句,我的心灵被祖上的艰辛深深地震撼了。(参见博文《试论吴嘉纪乐府诗的现实性》http://blog.voc.com.cn/sp1/zhangrengan/100713118269.shtml)。
 
         个头不高的祖父,年幼成孤,生活无着,四处漂泊。饿极之时,曾挖出蛇蛋填腹。贫困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失去快乐。年青时是乡里舞龙灯的好手,掌着龙头从窗户飞进门里飞出的,赚得无数喝采。只是祖父的风姿我们无缘见得,只能从祖母叙述中飞扬的眼神中揣模;上完小学的父亲,面对贫困的家境,将初中录取通知书悄悄收起,过早地参加到挑河挖沟的行列,带着“**山河重安排”的壮志,从生产队长到大队支书,在农业学大寨的风云中,让“保丰”这个村名实现了粮棉产量的丰收,让他至今引以自豪的,倒不是当年怎样的身先士卒地战天斗地创造出粮棉产量“超双纲”、“跨长江”的伟绩,而是从高考制度恢复以后白滩头连年未断的大学生。不仅我们姐弟三人都跨过高考的桥梁,从乡下人走进大学门,来到城里工作,每到高考结束,他总要把村里参加考试的学生的成绩摸一下,差几分的,将家长找来,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老哥老弟的谈上个一晚,问问对孩子有什么打算:“如果家中困难,先从我这儿借点钱,总得让孩子读书,再试上一年,考上了,是你家的运气;考不上,学费算我的。”老哥老弟们于是叹口气,勉强答应试试。已经拜师去学了木匠、瓦匠的,又坐到了教室。第二年的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定是要拉着父亲坐到酒席“上角子”,这娃能考上大学,要谢谢你呢。“小木匠”、“小瓦匠”们也争气,读了大学读硕士,读了硕士读博士,这些,又成了父亲下一轮劝说的素材,你看人家,当初不也差几分吗?现在不是坐到大学里了?
 
         我高二毕业的那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兄弟一起,骑着自行车赶上了四十多里的路,来到城里为我们小弟兄三个搞后勤。老三年纪最长,他家弟兄五个,已经在三进考场了,老二也是改读了一年的文科。小弟兄仨在考场上拚搏,老弟兄仨在外面夜里三人挤着一张床,白天照顾我们的起居。也是黄天不负苦心人,我们三弟兄先后都考上了大学,而老大最小,老三最大的来历,却让小侄转了半天的脑筋。
 
         靠近集镇的孩子做生意的多,白滩头的后生们上大学的多。张家墩子上,每年九月里是最开心的时刻。乡邻们围坐在新考上大学的人家,带着自家的小孩,帮着收拾行装,指着娃儿们说,今年某某考上了,明年怕是轮到你了吧?
 
         当我们的孩子响应素质教育的号召的时候,我们已经早就不自觉地开展起素质教育了。应该感谢高考制度没有在我们童年时就开展。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我们没有赶上红卫兵的大串联,可以免费走天下,但真真的享受了自由的时光。大人们要到田地里干农活,挣工分,顾不得整天查点我们的学习,猪圈里的几头猪的口粮问题,是我们放学后的主要任务。于是,太阳高挂西天,放了学的孩子们一个个的背起猪草篮,结队挑猪草。大我们几岁的老三,成了我们的头儿。一边挑猪草,一边听他讲《一把铜尺》,《一双绣花鞋》、《梅花党》,听得惊心动魄,听得津津有味,讲的投入,听的专心,不知不觉地将太阳听下了山,看看蓝子里才浅浅的一层猪草,回去交不了差。老三便用树枝在靠近篮子的上口扎起一层隔栏,再将猪草铺上,趁着天黑挎着猪草篮晃过大人的眼睛。
 
         生产队里的打谷场,是孩子们的欢乐场。冬天打铜板,夏天爬草堆,白天赛推圈,晚上看电影。没有娱乐的时候,带上一张塑料布,躺到一米多高的绿肥堆上,看着满天的星星,挤在一起听看牛的老先生讲朱洪武扫地,听得着了迷,找不到放牛的毡子,把枕头放直了,伸直双臂,躺在床上摆成一个“天”字,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像朱洪武样的当上天子。扫地的时候也口中念念有辞地祷告,可就是怎么也不能让家俱“各登原位”。皇帝看来当不上了,于是便约着到大场上去胡闹一通。玩打“光光”,在一堆木做的、砖做的“光光”中,看谁的光光转的时间长,转的花样多。已经过了玩“光光”的年纪的时候,才知道那东西还有一个雅名,叫“陀螺”。


         侄儿在我们兴奋的交谈中想像着父辈们儿时的欢娱。他们经历的童年,享受着较好的教育环境;他们玩耍的的游戏,从书本中找得到范本;对于故乡的记忆,只是跟随父母回乡探访时的热情的面孔,平地树起的一幢幢别墅式的小楼。承载着父辈们童年欢乐的场所,早已随着大包干的推行,湮没于绿油油的庄稼之中,存放在父辈们故人相聚的欢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