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滩忆事●                  

               木屐声声
 
   一群人身穿中山装,拎着黑色的提包,一边行走,一边热烈地交谈。棉布鞋面下,镶着两三公分的木板。随着脚步的移动,木板敲击水泥地面的“呱叽呱叽”的响声,顿时响响地在并不宽敞的大街上,发出一阵一阵的回声。街上的行人,停住脚步,盯着这群人的脚下,惊奇地想探寻这不同凡响的声音的由来。
 
     每年的县乡三级干部会议,这响响的木屐声,总会引起不少好奇的目光。这些脚登木底鞋的,是来自堤东地区的干部们。

     东台是黄海边上的小城,说起历史,新石器时代便有了人类活动的遗址。一条范公堤,把这个面积两千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县域,明显地划分成两段:西部是里下河水乡,水网密集,宜稻宜渔;东部是沙质坦途,一望无垠,广袤深远。至少在北宋时期,东部还是一片泽国。宋朝范仲淹任扬州府泰州分司西溪盐监(东台县城前身)时,海潮泛滥,范氏采用女儿的建议,沿海潮撒稻谷为记,海潮退却后,沿稻壳印迹筑起堰坝,从此避开海潮的侵蚀之苦。当地百姓为纪念范氏功绩,称此堰坝为范公堤。

     沧海桑田,岁月过去了千年,当年范公堤以东,大海东去百余里,大片的陆地从大海中新生出来。至少明初,已经形成大片陆地。一批批的移民被洪武皇帝从苏州城赶来,戍边烧盐。东台一带盐场出的精盐,被运到扬州中转,成为清朝重要的税赋来源。清朝最后一位状元张骞兴起实业救国运动,在他外婆家的东台沿海发动垦荒植棉,煮海烧盐的盐民们转而成为棉农。文革后期的全国两个棉花百万担的县,东台位列其一。

     十里不同俗。虽是同属东台,以当年的范公堤为界,东西部的风俗方言有着很大的差异,当地人将堤东称为“海里”,堤西称为“乡里”。从东台城出发,向东叫“下海”,向西叫“下乡”。这木底鞋,是堤东,也就是“海里”人的独特风景。

     木屐是雅称,堤东人只叫“水套板”,朴实,直接,说明了它的材料与作用。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木是克水的,这鞋,是用来防水。堤东是从大海的泥沙沉积而成,土质中沙土为主,盐碱气足。一到冬日,几场雪后,水气积于土中,冻成冰土,雪后初霁,遇着太阳暖暖地一照,夜里还是一片坚硬的路面便成了一片泥泞。独特的地域风貌,让先民们想出了对付这湿泥沾脚的妙法,在鞋底下面,加上一块木板,既能应对潮湿的路面,又不至于将鞋底沾湿。脚下有了一双这样的木底鞋,在堤东的路面田野,挥洒自如。

      水套板的选木用料很是讲究,必须是耐磨的刺槐或者楝木,依着鞋样制成底板,中间剖为两半,以凹凸槽状相连接,着地的部分,用刀刻成一个个的棱形,既美观,又具防滑功效。母亲们在昏黄的油灯下飞针走线制成的千层底,配上木底板,一棵棵芝麻钉,将布底与木底钉在一起,大人的,小孩的,一双双精制的鞋底,送到鞋匠手中,和黑色的,红色的,花色的一个个棉鞋面用麻线密密地绞接起来,再经过鞋揎定型,一双双的水套板,便美仑美奂地呈现在人们面前。性急的孩子,跟着大人一路赶到鞋匠铺,立马换上崭新的木底棉鞋,欢欢喜喜地飞将出门,叭嗒叭嗒的敲击声,便亮亮地响起来。
   
     正长身体呢,头一年新做的鞋,第二年便显小了。刚到秋末,孩子们便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找来旧布片,打出浆糊,在卸下的旧门板上一层一层地糊糨子,剪出鞋样,憧憬着新鞋飞扬的快乐。一双水套板,结实,耐穿,三五年不坏。孩子多的人家,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又老三,年纪小的,穿着哥哥姐姐上年穿过的旧鞋,只能看着其他小孩炫耀生辉足下,央求大人们能够来年做上一双新鞋。

  童年的冬日,总是回响着声声清脆的木屐声。八个革命样板戏的反复熏陶,电影中的人物,竟能用脚尖走路,善于模仿的孩子们,踮起脚跟,于是,水套板的另一个功效便被挖掘出来。怕不是,英雄人物也穿的水套板吧?天天这样走路不累吗?看来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疑问归疑问,模仿也只能一阵子,脚踮着走路实在太累,一阵嬉闹过后,孩子们又放平脚板,在乡下的巷子里,田埂上,打谷场,迈动脚下的水套板,满世界的疯去了。

  北风吹起,海滨的草荡茅草枯黄,正是苫盖房顶的最好原料。想建新房的,要修旧房的,便一家人到海里包一块地,割上十天八日的,请人用车运回。公路上驶过的一辆辆满装茅草的拖拉机,成了孩子们追逐的对象。放学归来的孩子,比试着追赶拖拉机,双手吊着拖拉机后面系草的绳子或者伸出的木棒,身体悬挂在拖拉机后面走上一段路后方才松手。这样的追车技术,丝毫不亚于铁道游击队爬火车的难度。一次的放学途中,穿着水套板的我,在甩开小伙伴们身影之后,成功地吊着装载的茅草的一辆拖拉机后面,要到目的下来时,双脚跟着快速行驶的拖拉机在砖石路面上奔跑,身体与拖拉机安全分离后,猛然觉得两只脚高低不一,一查脚下,才发觉在只鞋底的半块木板在快速的追逐中,坚硬的路面震裂了木底,随着飞快的脚步,掉落到公路之上。一阵懊恼过后,从此再也不敢去追逐飞车了。

  前些日子回到老家,久不居住的七架梁三间的旧屋里,看到几双水套板安静地躺在一只旧筐中。不仅是走出老家的我们,即使还生活在乡下的人们,也早已无人再穿水套板了。那装载着我们童年欢乐的水套板的叭嗒声,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成了历史久远的回忆。